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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对话bilibili 陈睿:在中国太少企业把用户当一个平等的人

      每一代企业家主要的机遇和负累都来自他们的时代背景,1978年出生的人同样如此。

      他们的机遇来自,1978年出生,96年前后上大学,2000年毕业,赶上了第一波互联网泡沫的高峰,加入了中国第一代互联网公司。于是1978成了创业者和职业经理人辈出的第一个出生大年。

      他们很幸运,那时的中国互联网公司还不够大,他们见证了第一代科技大佬巨大的人格魅力和巨大的控制力,他们被大佬亲自带过、改造过。

      但这一代人的痛苦也来源于此。中国的年轻人一代一代涌现,他们身上最宝贵的就是当初那种无知的状态。当上一代大佬手把手教给他们一切,教他们如何看待公司、团队、世界,这一切几乎是定性的。这让他们很早就进入了一种充满敬畏的、职业化的状态。

      “我是被入过模子的人。”bilibili董事长、CEO陈睿说。

      陈睿出生于1978年,他在金山工作7年、猎豹6年、B站5年。他是雷军的技术助理、傅盛的合伙人,是搜狗CEO王小川的高中同学。

      金山和B站太不一样。提起金山,人们想到的是工具、是民族软件、是兄弟文化和高效管理;而B站,人们的第一反应是二次元、是逍遥散人、=咬人猫=等UP主,是自我、是情感共鸣、是年轻人的社区。

      从金山的“红小鬼”,到B站的“睿帝”,他跨越了截然不同的两代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再过很多年,也许会有人意识到,这是与同一代人相比,陈睿最大的幸运。

      在此之前,陈睿几乎没接受过财经媒体专访,以下是《晚点LatePost》与陈睿的对话:

      “如果一个老板突然成长了,那他一定彻底否定过自己”

      《晚点》:看你的穿着(Polo衫黑西裤),不像是B站的老大,倒还像是金山的员工。

      陈睿:衣服是我司机买的,因为我给他的要求非常明确,比如黑色T恤衫。

      《晚点》:你一毕业就进了金山,第一年就成了雷军的技术助理。听说你在金山的时候,袜子穿的颜色不对雷军都会骂你。

      陈睿:他认为穿深色裤子就一定要穿深色袜子。不仅是袜子,雷军抠细节抠得比一线员工还细,他会不厌其烦给我讲我的工作应该怎么做。

      金山的核心是雷军,他是发电机,他不用睡觉不用吃饭不用休息,我们都是红小鬼,紧紧围绕着雷总为中心的一个圈子。

      《晚点》:金山出来的人,第一理想主义,第二兄弟情。为什么?

      陈睿:因为雷军就是一个这样的人。雷军很需要兄弟,他是一个不断对外输出能量的人,他不能只输出不获得,他总得从一些地方获得力量。而兄弟是一种支撑。

      《晚点》:你从雷军身上学到什么?

      陈睿:正直、务实、有理想,包括一家公司应该有很强的文化、包括必须勤奋、不勤奋要感到羞愧、以身作则、身先士卒、将心比心。

      我对公司和工作的理解是在雷总带领的金山时期形成的,我当时进金山是准备在金山工作一辈子的。

      雷军说过两句话对我做公司影响很大:1.公司最重要的是模式,长期依赖人的公司不长久。2.做公司一定是胜在谋略。

      《晚点》:有什么是你从雷军身上想学但没学到的?

      陈睿:他太勤奋了。小米之前在清河五彩城的电梯是很拥挤的,所以雷军每天会提前20分钟上电梯。只有一个对自己极度挑剔的人,才可能对自己这么自律。他的自律没人能做得到。

      姚劲波有一次说,他说每次晚上11点他不想工作的时候,他一想雷总还在工作,他就又得再工作一会。

      还有雷军真的很会带团队,这个我没学到。我不够啰嗦,你别看雷军会说我袜子颜色不对,这其实代表了他是一个好的导师。

      《晚点》:金山系的企业家深受雷军影响,一个体现是事必躬亲,太关注细节,有时候难免手伸太长。

      陈睿:从基层成长起来的CEO,相对来说还是觉得自己能干的事太多。这需要改很久才能改得掉。

      但你其实很难把握放手的速度快还是慢,如果你偏谨慎,你放手的速度会慢,就会造成我这样太多精力花在业务和产品细节上,导致战略和思考捉襟见肘。但也有人,他放得很快,但一放得快也许公司会突然死了。

      《晚点》:你看起来很怀念金山,金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睿:金山去年三十周年,现场放了一个video,看到最后,我哭了。当年金山有一句口号,我的青春我的金山,这就像曾经的延安,曾经的中国摇滚乐。

      《晚点》:金山是一家活了30年的公司,它是那种在任何浪潮下都不会跌到底,但它也不会有最高点。

      陈睿:但金山特别擅长把一件事做到竞争对手死完为止。我上次看报告WPS有2亿月活,我说神呐,这么多用户。

      《晚点》:雷军2007年离开金山,你2008年离开,离开延安对你们意味着什么?

      陈睿:雷军离开金山代表他抛掉过去十几年的成就,重新开始,离开金山的雷军变成了雷军plus。一个人真正的成长必须要彻底地否定自己。

      人不断批评你,你就能成长。老板是很难成长的,因为没人敢骂老板。如果老板突然成长了,那他一定彻底地否定过自己。

      雷军是一个从1992年就在一线,一直打到2019年的人,他是中国互联网界的刘德华。这个行业没有任何人的自我否定和迭代比雷军更多。

      《晚点》:你这么爱雷军,你有买小米股票吗?

      陈睿:我没有(专业投资者)账号。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为B站而生的”

      《晚点》:你第一次创业是做安全,只做了两年被金山并购,又回到了金山。你是否很快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从0到1创业?

      陈睿:当时我觉得留在金山死路一条,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出去闹革命。现在想起来很幼稚,你在这么大公司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出去闹革命能做到呢?

      第一次创业我30岁整。我对创业没有任何方法论,它是一种非常朴素的情感。今天我至少可以总结十几个错误的地方,比如我不应该做PC应该做移动。比如我根本不应该做安全。创业不是做自己擅长的事,而是做那个时候最需要的事。

      《晚点》:后来你加入猎豹做了联合创始人,但你似乎并不喜欢那份工作。

      陈睿:做猎豹的时候,你是被恐惧压迫的,因为你的对手是360,和它是“超线战”——没底线的战争。我之所以会做B站,其实是对当时的反思——你90%时间都是在思考如何跟360打,这个生活我不觉得有意思。

      《晚点》:作为联合创始人,为什么一定要在公司上市前离开,多等几个月不行?

      陈睿:我第一次从金山离开做贝壳,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等了十个月。比如我要把团队安顿好,我有各种理由,但其实那十个月对我后来创业的影响蛮大的。

      有时候你只能先舍再取,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人这辈子只能要一个东西。我决定来B站,傅盛当时问了我一句话,他说:“这么急吗?马上要上市了。”

      《晚点》:你怎么回答的?

      陈睿:我说,“嗯”。

      《晚点》:为此你放弃了什么?

      陈睿:我当时是有一个四年锁定的期权,走的时候有一半都放弃了,按照当时猎豹的股价,1亿多人民币。

      我退出猎豹去做B站绝对不是出于经济上我算清楚了,我只有一种预感——我如果不去做这件事,我会后悔一辈子,B站可能是这辈子能遇到的最适合我的事,我甚至觉得我就是为做它而生的,因为我过去所有的积累在B站都用得上。

      《晚点》:觉醒时刻是如何到来的?

      陈睿:2013年猎豹在庐山开会,我跟傅盛有段对话。我说,我突然觉得我的成就不在于我做的产品有很多用户在用,而是有人愿意为我的产品鼓掌,我说即使我做的产品只有一个用户为我鼓掌,我也觉得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跟傅盛在成就感方面不太一样。傅盛喜欢赢,胜利能带给他非常大的开心。但我没那么喜欢赢。

      《晚点》:当时傅盛说了什么?

      陈睿:傅盛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就这样。我当时已经在思考,我要的是什么。那个时候我已经35岁了。

      看到“我爱这个小破站”就知道B站要成了

      《晚点》:听说当时你买腾讯股票赚了很多钱,然后用这笔钱投资的B站。

      陈睿:我第一笔钱是金山上市的钱。我当时很傻,把价值一千多万港币的股票折腾的只有240万。因为我在股价只有2块9就卖了好多,结果半年后涨到了9块钱。总之一系列神操作。有一次操作时还不小心多按了一个零就给卖了。

      我当时很郁闷,觉得这一辈子都没亏过这么多钱。后来我开始思考“股票是什么东西”。思考后我把240万都买了腾讯,在2009年腾讯股价只有九十多块的时候,卖掉的时候已经涨到了五百块。我把这些钱大部分投到了B站。

      《晚点》:你以投资人的身份加入B站,如何融入创始团队?

      陈睿:我是B站公司的第五个成员。我投资后,bishi(创始人徐逸)一直在邀请我加入,他说他们几个人做一做用户运营可以,管公司是管不好的。

      bishi创立B站,不是一开始就想做成一家公司,他只是想做那样一个东西。当时他微博签名是——“如果我的努力能成为人类社会一块基石,那我的愿望就实现了。”

      正是因为他没有工作过,正是因为他做这件事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像扎克伯格这样的人,他才会有这样单纯的想法。

      《晚点》:如何看B站用户给你取的外号,睿皇、睿帝。

      陈睿:都是调侃。B站其实是一个大型粉丝基地,但他们粉的不是网红、明星,他们粉B站本身。

      我认为一个社区是否形成的重要标志,是这个社区有没有自己的专属语言。比如知乎的“谢邀”,B站的“我爱这个小破站”。

      《晚点》:bishi曾经在B站被禁言,用户会说,睿帝封杀了先帝。

      陈睿:bishi一直是B站的站长,他是一个天生的社区意见领袖,他有自己很强的喜怒哀乐,他会去diss人。

      那次禁言是他diss人之后,自己觉得不太好,找到审核把自己给禁言了。后来我跟bishi说,我说你不要老搞这种东西,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把你禁言了。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事。

      《晚点》:什么样的CEO适合做社区?

      陈睿:多思考、少折腾。

      《晚点》:有人说做社区不需要强人,因为强人是强推动要结果,反而有问题。

      陈睿:首先需要一个强人,其次他不能是一个坏人。你要明白增长的残酷性,同时你要抑制自己内心对增长的渴望;把自己当一个普通用户,明白自己不能接受的东西,就不要给用户。

      《晚点》:据说你是整个互联网最爱道歉的CEO。

      陈睿:不叫道歉,叫解释。跟现有互联网公司相比,我们对用户妥协很多。但和用户的要求相比,我们的妥协是不够的。

      错了就要认错,挨打就要立正——这是做社区运营必须有的态度。当创始人被围攻,其实这个社区就成了。暴雪是一个典型的游戏社区,他们的主创也经常被人围攻。你看豆瓣,阿北(豆瓣创始人)那只猫的美誉度都要比阿北高。

      《晚点》:第一次被围攻是什么时候?

      陈睿:发布“大会员”,遭到社区强烈的恐慌。当时我们以为发布没问题,因为没有降低任何非大会员的体验,但用户担心你变坏了,不爱他们了。

      《晚点》:这些年用户对变化的不安全感,是越来越强还是越来越弱?

      陈睿:他们也在成长,他们现在会说B站是家公司,一定要赚钱。后来我们做大会员抢先看,几乎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B站上市的直播可能是中国年轻人第一堂财务课,很多用户因为我们上市,去到处翻资料什么是上市。

      中国的用户是最可爱的,因为中国有太少的企业把用户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你只要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对待,他对你是很维护的。

      《晚点》:但当你们试着在某几部新番前加贴片广告的时候,社区还是炸了。

      陈睿:当时是为了平衡版权方的需求。所以后来我们向用户承诺 bilibii的新番永远不加贴片广告。

      《晚点》:但YouTube有贴片广告。

      陈睿:那是因为美国的互联网竞争没有中国这么激烈。

      《晚点》:你是否放大了用户的好恶?比如,他们对贴片广告的讨厌是可以通过很多手段解决的,比如会员。

      陈睿:我会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B站现在也挣钱,在我有办法的时候,我还是尽量让它晚出现一点,或者我让它出现的质量更高一点。

      “创作者不需要杠精,只需要爱他的观众”

      《晚点》:同样是社区,为什么豆瓣、天涯越做越窄,而B站得以从0成长为1亿MAU的产品?

      陈睿:做社区,1.你不懂社区会死,2.你只懂社区也会死。

      很多社区对「不增长会死」是意识不足的,当意识到了,团队又不具备做增长的能力。最后,它们会处于这样一个状态——即使改革了,收益也弥补不了你的损失。我曾经对天涯说,千万不要改,你改了,代价是老用户全走,新用户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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